2016年8月14日 星期日

2.指顧


總是不經意的,耗費了一個晚上,一頓午餐,還有一場夢。

文院的一排枯木,在三月舊冷伸出荒涼的臂膀。畢業前,最後一百天,外面那一片海還是一樣的遙遠。她是一面鏡子,從來不顯露真面目,而我總是被艷陽反光 照得狼狽慌張,她平淡一抹藍與世無爭無傷。今年起我和很多人兩兩對望,交換棲息在眼睛裡的歲月,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子,匆匆而就。我一如既往獨自吃晚餐,偶 爾與平日不常見面的友人C一起用餐。我們不知覺地提起最後一次見面的包袱,因緣際會曲折不知什麼時候再見?下課後我滯留人群散去的文學院,再對照一次遠遠 的一抹藍。鏡子不會選擇,她只會如實告訴你全部,於是我看見四年。


去年暑假,大三的尾巴,我並沒有回家。留在學校宿舍,打工以外的時間偶爾出去閒晃,掏空清潔自己。那時我剛學會騎機車,經常在暮色四合之前往文學院裡 面更深的蜿蜒山路開去,小心駛過每一個轉彎。那時候我仍蓄著一頭累贅的長髮,醒來即刻綁成單調的馬尾,脫去安全帽還是凌亂。夏天大海開闊,萬里晴空。長長 的七月、八月,九月直到開學,為了畢業旅費,所有的困頓都將交付在一次遠行,我可以忍受服務客人必須偽裝的世故。工作之前一個人到鄰近的餐館吃少量的東西 果腹,暑假伊始因為塵爆和復興墜機事件而不得不躲開轟炸式報導的新聞電視台。獨處的時候,忌諱渲染的情緒,盡量縮小感官,直到有時候根本沒有進食的需要。 深居簡出,早出晚歸,日復一日我緊緊挨著自己,成就長繭的孤獨。大學第四年緊隨其後。


我其中一個工作的地方靠近一座廟宇,天色將暗的時候會傳來一陣一陣微弱的鐘聲。它和馬來西亞黃昏時分唱響的祈禱聲一樣悲涼,又安詳。離這裡不遠的的黃 昏沿海過於熱鬧,遊覽車進進出出,遊客在夕陽下繁殖,每天的同一時刻都複製許多面孔模糊的人。而我站在店裡,等待第一位客人,同樣面孔模糊地說著歡迎光 臨,從來不稱呼自己的名字地接聽訂餐的電話。我是他人晚餐的一部分。直到晚上九點,鐵閘門半掩,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進來,清洗杯盤與鍋子,走向垃圾車,我總 是害怕不小心將剩下的五官打包丟掉。


我回到房間,回到靠窗的小角落。暑假搬進另一棟宿舍,剛入學時我也住在這一棟,同樣最高的第六層樓。一層西斜的房間,午後長時間日曬曝光,持高不下的 室溫使空調運轉無效。我維持一貫的作息,不捨得早睡,習慣在夜裡裡老去,執行雙倍的人生。每次經過611號房門前,總覺得兩年前的自己仍安坐在內完好無 缺,前世今生。桌燈通明,堆疊凌亂的報告、講義和筆記,數不清的夜不成眠,期中考期末考輪迴上演,被不同又相似的物事圍繞,當下總是窮忙得無法指認。看似 永無盡頭,四年,眼見高速運轉得紋絲不動,遲滯是幻覺。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哪個夏天不會完結?第四年來得如此孑然。零碎分散的工作時間並沒有為我帶來預期的收入,其餘盡付生活開銷,無法成行的旅路,暑假成了徒勞。我仍然在山 的另一邊,與世隔絕的校舍。從這裡出去,隧道口、學校大門、海堤,一座南方城市,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海。浪花泡沫接著一朵一朵。短期和幾個朋友交好,校園並 不大,隨著一場活動落幕、一學期的課結束,往往沒有下落。無形冥冥早已規馴,四年已成定局。大海退得遠一些,老是盯著窗裡。絕對的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記得那一夜從窗外望出去的海面是一整片絕對的黑。星星漁火沉寂,沒有月光,預示著無可避免的空無庸碌——日子不能全盤托出,不能安排太遠的路。


開學(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我再次離開這間面海的房間。寫研究計劃的年末,冬天不知怎地不冷,秋天很長。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沒有四季,我身上有著某種與 生俱來困滯,即使動身到遙遠他方仍然附著書桌。唯有對季候十分敏感,溫度無所不在,無論遠近,一定會包覆我。四時萬物兀自哀榮,我如何堅定,深知身在情長 在。最後一年從秋天開始。學分依然很多,剩下一份校內工讀,常常在學生餐廳用餐,每個晚上我在圖書館埋首自己的書,正如其他人也有自己的未來。除了孤獨, 我似乎無法體悟更新的物事,因為害怕忙碌與空洞無異,未來等同過去。


很多時候,海並不是海。陌生的她,彷彿只是平面的蒼白或灰藍。圖書館第八層或以上,可以坐望、俯瞰,若即若離,很少人涉身其中。或許她曾經以各種形態 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倘若生命本是一葉孤舟?)正月的期末考,天侯毫無預警冷下來,秋天頭也不回,高雄的冬天往往乾燥,那時卻陰雨連綿。報告與測驗再圍繞 擠壓所有。風是一種海,文字是一種海,徹夜的燈抵抗無邊無盡的黑夜之海。鋒面襲來,進入寒假。


去不成的北國旅路,一場籠罩北台灣的霜降,都是預料之外的事。


三月仲春,熱帶的高雄應是溫暖,如果北方不曾下雪。遲到或者變異,我情願相信季候另有隱情。如此一來,又何必著急?


不久的六月,海岸線筆直到世界盡頭,一片藍快要被日曬沸騰。蟬聲自山林往下蕩開來,刺傷滿山的鳳凰木。


時間再慢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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